Gigi 捷
《臨記生涯原是「等」》
《臨記生存之道》
30/8/2019, 31/8/2019
明報 世紀版
凌晨5時的旺角街頭,路燈眨著迷茫的眼睛。街上有坐在馬路邊聊天的少男少女、在7-11打開冷品櫃門乘涼的妙齡女子、拿著啤酒罐的幾個大漢。在亞皆老街和洗衣街交界的馬路口,有一群十八至五十歲不等的男女在等候著什麼。他們在等候一架接他們到將軍澳電視城的巴士,在數個小時後,他們將搖身一變,成為一群民初的泰國華僑。他們沒有身分和姓名,他們是一群無線電視劇臨時演員。
臨時演員返工難
「嗶——」我的床頭鬧鐘響起,時間是凌晨3時30分。兩個星期前,我在Facebook上加入了數個招募臨時演員的群組,裡面不時有人刊登帖子招募無線電視劇集的「臨記」,我趕緊把握機會透過whatsapp報名參加其中一個。這是無線電視新開拍的一齣古裝劇集,內容是「演街坊路人」,要「自備舊款皮鞋」,早上6時通告、5時在旺角集合,其他如工作時長、臨演仲介公司資料等一切全不知,whatsapp中仲介公司判頭亦只肯透露工時大約是4至13小時不定。判頭仔細地收集我的身高、體重、腰圍、尺碼、髮色、有否紋身、居住地區、以及半身照片等個人資料,待我交齊了才讓我接下這天的臨記工作。
現在我面臨著兩個選擇:一是立刻起床,然後到大埔公路乘搭到旺角的通宵小巴;二是多睡一會,然後到大學火車站乘搭的士到旺角。我掙扎好一會兒,最終還是不敵睡魔誘惑,多睡一會後才起身梳洗,然後趕搭的士。的士費一百二十多元,我大概算了算,臨時演員薪酬大約是最低工資,這裡已是我的四個小時工資。Facebook群組裡清晨或半夜開始的臨記工作並不在少數,但深宵交通工具選擇少且貴,我這個「一天臨記」尚且能奢侈地選擇搭的士,但對於其他居住偏遠地區、甚至以臨記工作維生的人,要上班就似乎只能忍受捱更抵夜的痛苦,甚至可能要在麥當勞等地方通宵等待。早前在一位臨記猝死的新聞中,便有同行提到不少臨時演員為了節省來回車程、多接幾組戲來做,寧願深宵在外找個地方休息也不回家睡覺。
臨記生涯原是「等」
凌晨5時,我準時到達亞皆老街和洗衣街交界的集合點。人漸漸變得多起來,很多臨記之間似乎都互相認識,閒聊著近況,直至一架N628巴士把我們全部載至將軍澳電視城。巴士上,我跟另一位三十歲出頭的女生阿寶(化名)攀談起來。她的正職是在一間殘疾人士院舍任職護士,平日負責派發藥物等工作。她坦言平日工作沈悶,所以當初報名做臨時演員是希望能為平淡的生活帶來刺激。斷斷續續做了數年,新鮮感褪去後,現在她只是在放假時才幫臨演公司負責人「四嬸」(化名)填夠人手。無線電視的臨時演員全為外判,阿寶隸屬四嬸管理的一間大型臨時演員公司,而我則隸屬另一較小的公司。阿寶剛入行時甚至曾被四嬸手下的判頭私下剋扣本來已經微薄的薪金,後來四嬸出面解僱他後才擺平了事件。
我們到達目的地,下了巴士,進入電視城外的一間小白屋等待。屋內兩間臨演公司的判頭各自點名並收取我們的身分證。身分證被取去,我想走也走不了,只能被動地在這間燈光刺眼、牆壁剝落的白屋疲倦地等待。其他臨記倒似乎毫無倦意,從妙齡少女到婆婆伯伯都有,他們吱吱喳喳地分享著早餐,有一個大叔把自己的蘆薈霜分給其他幾個臨記,似乎他們不久前才在另一齣電視劇拍攝中暴曬了好一會兒。我一直等待著類似合同的東西出現,卻毫無它的蹤影。
之後我們被帶到電視城內另一個大房間,判頭拖了一個大衣架進來,為我們每人分配一套民初的服裝,我們就躲進旁邊一間沒有上鎖的小房間換裝。我被分配到一套藍色印花的米白色長裙,裙子尚算合身,也沒有坊間所說的充滿異味。正在就讀中五、剛從內地來香港數年的蓉蓉(化名)跟我一樣也是臨記初哥,我們雞手鴨腳地互相幫忙換裝。她和阿寶同樣是出於對電視世界的好奇而報名;充滿虛構情境與俊男美女的影像世界,對於不少人來說依然充滿吸引力。
換好裝後,稍稍整理一下頭髮,我們便被領到一個空無一人的場景中等候,這是民初泰國的一條大街。我們是最先到達的一群,之後是機燈組等幕後工作人員,最後才是主要演員。每晚扭開公仔箱看見的面孔就站在面前,我們不忘多看幾眼。待齊人後,同樣換上戲服的判頭根據導演要求來指示我們:從街的這端走到另一端,又從另一端走回來,充當在大街上散步主角的「人肉佈景板」。拍了幾個鏡頭,主角們和幕後工作人員便轉移陣地拍攝其他戲分,我們則留在原地,坐在路邊繼續等候指示。等開工、等齊人、等收工,我們的工作九成時間都是在等候,而且從來不會有人告訴我們在等什麼、需要等多久。臨記生涯原是「等」。
臨記判頭從低起
早上十一時多,正當我們準備收工的時候,一個判頭卻突然走過來,叫我站起來,從頭到腳仔細打量我。終於,他開口問:「你今天下午有空嗎?」原來同一天下午有另一組戲開拍,女主角有一場戲份要走進海中,需找一個臨時演員做她的水中替身,浸進海水中至頸部。判頭們一直苦於找不到合適的臨記,碰巧我與那位女演員身形相近,便找上了我。有機會可以體驗一次臨時演員的替身工作,我怎麼能錯過?於是隨即開始我另一宗臨記工作。
一個名叫子君(化名)的判頭帶著我上了載滿主要演員的保姆車,躲進最後一排坐下。車子到達馬鞍山附近一處海灘,其他工作人員全走下車準備工作,只有我和判頭留在車上,又開始了漫長的等待。閒聊中,子君告訴我她的入行經歷:她在2008年入行,那時她剛失業閒賦在家,碰巧有朋友介紹臨時演員工作,她覺得好玩便報了名。第一天入行,是一套當時頗受歡迎古裝喜劇的拍攝,她和其他人一起在一場庭審戲份中扮演圍觀的老百姓,在衙門外指指點點。她第一次被拍進劇照,刊登在無線電視的myTV宣傳網頁時,她興奮地跑到網吧去查看,樂了半天。那時最低工資尚未實施,臨時演員每天只有低至一百元工資,根本不可能以此維生,她也只是抱著玩玩的心態做兼職。做得久了,有朋友找她頂替判頭工作,幫忙管理其他臨時演員,她才慢慢以此轉為正職。每次無線電視那邊要求多少某個性別、歲數的人,臨時演員公司的判頭就要想辦法找齊這些人。臨記工作薪酬低、工時又不定,除了「新鮮感」、「看明星」等因素外其實很難吸引人入行,所以臨時演員實際上長期欠缺人手。每當拍攝地急需找人的時候,判頭就會根據臨記在whatsapp上交的居住地區來逐個聯絡住在拍攝地附近的人,自己也經常要下場幫忙。
戲服的難堪
我在車上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突然,負責服裝的姨姨走上車,扔下一套服裝和一句「快點穿了它!胸圍會露出來,你不要戴」,又走了出去。我和子君定睛一看,不禁呆了:上衣是一件貼身黑色魚網透視裝,胸上有一個小小的開口,外搭一件緊身馬甲;下身是一條黑色褲緊身褲。先前從沒有人通知我將要穿的替身造型,但我也沒有意料到它竟如此性感。事到如今我也沒有抗議的餘地,只好試著乖乖把它穿上。上衣的透視設計會令胸圍吊帶露出來,所以服裝姨姨才這樣吩咐我;但要我不戴胸圍,卻令我感到十分不安,也有不受尊重的感覺。子君和我只好嘗試各種方法把胸圍吊帶藏起來以滿足要求。馬甲如此緊身,我卻遺憾地沒有女主角的纖細腰肢,於是子君和服裝姨姨合力把馬甲綁帶拉了又拉,綁了又綁,我暗暗叫苦連天:氣也幾乎透不過來,彎腰也感到困難。
更令我難受的是,當我穿著這身服裝走出車外時,吸引了不少在場男性工作人員的目光,有些人更肆意叫嚷:「身材真好!」「妹妹你過來,讓叔叔抱抱你!」我十分尷尬難堪,卻只得低頭不語。在男性佔壓倒性大多數的片場裡,女性似乎總是弱勢的一方。
臨記的生存之道
做臨記做得久了,看著子君的一舉一動,我也開始摸索到一些臨記的生存之道。片場裡,沒有人會告訴你接下來要做什麼,一切都要靠自己觀察和發問。例如拍攝至中午時,子君看到陸續有人拿著飯盒從貨車走出來,才知道放飯了;她算準時機,待大家都差不多拿了一輪飯盒,我們才走去拿。換過戲服後我們不知道應否立刻下車候命,要走到沙灘上問清楚工作人員,才知道我是整個拍攝日程的最後一個鏡頭出鏡。
儘管每個崗位應平等,而現場工作人員都的確對我們臨記客客氣氣的;但是,隱約還是會感到不同崗位有地位之分,而臨時演員幾乎是食物鏈的最底層。早上在電視城拍攝時,演員一進來臨記們流連的一角,臨記們便自動自覺離開;演員在保姆車休息時坐在我們前排,他們把行李箱放在走道裡擋住我們出入,子君寧願等到他們離開後才走下車,也不敢開口問他們移開行李箱。漸漸的,面對演員們,我開始低下頭,不敢跟他們有眼神接觸,也不敢開口跟他們說話。
我們臨記在拍攝現場最重要的任務就是不要添麻煩給別人、不要「阻掟」、以及在需要你的時候一定要出現在適當的位置。最誇張的一次,子君在佈滿尖銳蠔殼的沙灘上不小心割傷腳板,血液滲滿整個拖鞋,她為了不製造麻煩,居然寧願忍著痛不去處理傷口。臨時演員沒有合同可簽,當然也沒有任何保險保障拍攝中途的任何意外,子君苦笑:「我們是『自僱人士』嘛,當然就是『自己顧自己』。」
空等一場又收工
終於來到拍攝的最後一個鏡頭,我在沙灘上候命已久,半是興奮半是緊張地等待我的出鏡機會。怎料女主角演著演著,最後決定還是親自下水完成最後一個鏡頭……我呆等六小時,最後什麼也沒做就收工了。當然,這對臨記來說絕對是家常便飯。對我這個習慣忙碌的大學生來說,空等一個下午而徒勞無功是一種痛苦;但想深一層,對其他臨記來說,一個下午什麼也不用做就能收錢,還能看看明星,也許是一種樂趣也說不定。
工作結束,子君把身分證退還給我,並計算今天的工資:一個小時最低工資$34.5,從通告後一個小時開始計算,不包「飯鐘」,而飯鐘在電視城內拍攝算作一小時、外景則算作半小時。膳食方面,電視公司通常會提供膳食,但不提供的話,臨記則有額外$15膳食費。然而$15在香港可以買到什麼食物?另外,凌晨12點後開始或結束工作、凌晨5時前結束工作及早上6時前開始工作,臨記則會得到額外$15交通費。如果有額外對白、當替身等,則再另外加錢。我今天從早上6時工作至下午6時半,由於我最後沒有下水當替身,所以只能收到最基本的薪酬,總共$395。因為我今天是臨危受命接下替身工作,臨演公司的負責人於是決定把我工作的第一個小時以及飯鐘的時薪也計算在內,所以最後總共是$446。這樣一計算,其實臨時演員很多時候並不能收到每小時最低工資的薪酬。子君提到的確有一些臨記是以此維生,但他們需多辛勤地接工作,才能在香港維持基本生計呢?

